第3章
一句话,如同一块石头砸进冰湖里,没有回音,只有冷。
林微微伏在地上,紧绷的脊背在那一刻终于有了细微的放松。
成了。
第一步,成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泪水已经被夜风吹干,只留下一双被洗过的、清澈见底的眸子。她看着梁雨生轮椅的轮廓,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“多谢大哥成全。”
她又磕了一个头,额头贴着冰凉粗糙的青石板,久久没有起来。
梁雨生没有回头,也没说“免礼”。
他的院子,就是他的牢笼,也是他的领地。他施舍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,便不想再与这个麻烦的女人有任何瓜葛。
他转动轮椅,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驱赶。
眼看他半个身子就要隐入门后的黑暗,林微微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在了他即将关门的那个瞬间。
“大哥,天寒露重,您......身子要紧。”
梁雨生的手顿住了。
“微微没什么能报答您的,”她还跪在地上,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,“前日新得了一坛暖身的百花酒,本是想给父亲送去的。既然今日得了大哥的恩典,这酒......就当是微微借花献佛,孝敬大哥了。”
这话听上去合情合理,一个走投无路的弟媳,在求得恩典后,拿出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聊表谢意。
可梁雨生是谁?
他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在人心鬼蜮里熬了两年。任何一点不合常理的善意,在他眼里都藏着剧毒。
他转过轮椅,重新面向她,阴影里的脸看不清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像鹰隼一样锐利。
“弟妹有心了。只是我身子不济,早已戒酒。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,不留一丝余地。
林微微像是被他的冷漠吓到了,肩膀微微一缩,头垂得更低。
“是微微唐突了......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“我......我只是......只是想着,秋月明日一走,我在这个府里,就真的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。大哥您是长兄,是除了二爷外,微微唯一的亲人......我......”
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用袖子捂住嘴,压抑的啜泣声再次响起。
她没有解释酒,而是在卖惨。
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极度弱小、孤苦无依的位置上,试图用“亲人”这个词,来唤起他心中那点早已被磨灭的家族责任感。
梁雨生静静地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跪在那里,瘦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他想起两年前,她嫁进相府时的风光。十里红妆,满城皆知。那时的林家大**,是京城所有女子羡慕的对象。
如今,却跪在他这个废人面前,为了一个丫鬟,为了送一坛酒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的好弟弟,梁以年,真是好手段。
梁雨生心中闪过一丝讥讽,但不是对她,而是对那个道貌岸然的梁以年。
利用一个女人的家财和痴心,踩着她往上爬,再将她弃如敝履。真是**至极。
或许,正因为对梁以年的极度鄙夷,让他对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,生出了一丝极其罕有的......同病相怜。
他们都是被梁以年母子算计的牺牲品。
“酒,放下吧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冰冷,却松了口。
林微微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亮光,快得像流星。
她立刻止住哭泣,手忙脚乱地从身后提过一个小小的食盒,双手捧着,膝行几步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门槛外。
“那......那微微就不打扰大哥歇息了。”
她说完,又磕了个头,然后扶着同样跪得发懵的秋月,踉踉跄跄地起身,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整个过程,她始终低着头,从始至终,梁雨生都没有看清她的脸。
赵平从黑暗中现身,上前检查了一下那坛酒,用银针试了试,又闻了闻,回头对梁雨生摇了摇头:“主子,没有毒。”
梁雨生看着那坛精致的小酒,眸色深沉。
没有毒?
那她到底想做什么?
......
子时。
夜色深沉如墨。
林微微的院子里,秋月已经给梁雨生的酒里下好了微量的**,该她去了。
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从箱笼最底层,翻出了一件她陪嫁时,一个粗使婆子穿过的粗布衣裳。
衣服有些旧了,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。
她褪下身上柔软的丝质寝衣,面无表情地换上了这身粗布衣。布料***皮肤,有些粗糙,甚至有些刺人。
她不在乎。
比这更屈辱,更痛苦的事,她上辈子都尝遍了。
她走到妆台前,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,学着粗使丫头的样子,利落地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铜镜里映出的,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林家大**,而是一个眉眼清秀、却透着一股风霜之色的普通丫鬟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漂亮的杏眼,在跳动的烛火下,亮得吓人。
像黑夜里,盯紧了猎物的狼。
今夜,她是猎人。
而猎物,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废人。
她吹熄了蜡烛,推开门,像一只猫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。
梁雨生的院子,到了深夜,更是死寂。
他遣散了所有下人,只留赵平一人守在院外。
林微微知道,这是他的习惯。
她绕到院子后面,那里有一处低矮的围墙,她上一世为了逃跑,曾偷偷翻过。
她提气,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,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的草丛里。
书房的灯已经熄了。
她借着微弱的月光,熟门熟路地摸到主屋的窗下。
窗户虚掩着一道缝。
她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里面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,似乎已经睡熟了。
很好。
她绕到门口,手轻轻搭上门环。门没有从里面闩上,只在外面虚虚地掩着。
她心中冷笑。
真是自大。是觉得他这个废人的院子,根本不会有贼人光顾吗?
她推开一条门缝,像一缕青烟,钻了进去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,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。
林微微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。
她能清楚地看到,屋子正中的那张大床上,被褥隆起一个人的形状。
就是那里。
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不是因为紧张或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。
她一步一步,走得极轻,极稳。
来到床边,她没有犹豫,直接掀开了床尾的被角,矮身钻了进去。
被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,带着男人身体的热度,和更浓郁的草药味。
她屏住呼吸,像一条蛇,顺着他的脚踝,一点一点,往上挪。
她的目的很明确。
她要一个孩子。
借他的身子,生一个孩子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腰腹的时候——
一只大手,如同铁钳,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!
那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!
黑暗中,一个冰冷又充满杀意的声音,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