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又是一黑。
再睁眼，我坐在书桌前。
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，字迹歪歪扭扭。
手很小，手指头细，指甲缝里有泥。
我抬头看镜子。
一张稚嫩的脸，单眼皮，瘦，眼神有点呆。
林小宇。
我儿子。
十岁。
我又重生了。
成了我儿子。
书桌上摆着台旧平板，屏幕裂了一道缝。
我拿起来，指纹解锁。
开了。
壁纸是海绵宝宝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我点开游戏图标。
加载界面跳出来。
《王者荣耀》。
账号自动登录。
ID叫“宇爹带你飞”。
我愣了一下。
这名字，这口气，不像十岁孩子起的。
点开战绩。
最近十把，全胜。
MVP九次。
常用英雄：韩信，李白，露娜。
操作难度最高的几个。
我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？
我点开好友列表。
置顶一个ID：“甜心小宝贝”。
头像是个卡通美女，粉嘟嘟的。
聊天记录跳出来。
昨天。
甜心小宝贝：“宇哥哥，今天还带我吗？”
宇爹带你飞：“带，等会儿，我妈在查作业。”
甜心小宝贝：“你妈真烦，管那么多。”
宇爹带你飞：“就是，等我长大，离她远远的。”
甜心小宝贝：“宇哥哥最好了，亲亲。”
宇爹带你飞：“乖，晚上给你打蓝buff。”
我看得头皮发麻。
这语气，这***，哪像十岁孩子？
往下翻。
更离谱。
甜心小宝贝：“宇哥哥，你爸是不是很有钱？我看你账号全皮肤。”
宇爹带你飞：“还行吧，他钱都给我妈了，我自己偷偷充的。”
甜心小宝贝：“那你妈不骂你？”
宇爹带你飞：“她敢骂我，我就绝食。她一哭，我爸就心疼，最后还得哄我。”
甜心小宝贝：“宇哥哥真聪明。”
宇爹带你飞：“那当然，我爸说了，男人就得会算计。”
我手抖得厉害。
平板差点掉地上。
门突然开了。
王秀琴端着牛奶进来。
“小宇，喝牛奶，早点睡。”
她眼睛红肿，明显哭过。
我把平板扣在桌上。
“妈，我爸呢？”
王秀琴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加班。”
“又加班？”
“嗯。”
她把牛奶放下，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小宇乖，写完作业就睡觉，别玩平板了。”
她转身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，重新拿起平板。
点开账号信息。
实名认证：林勇清。
身份证号，手机号，都是我。
我儿子用的我的账号。
不对。
是有人用我的账号，带我儿子打游戏。
还跟妹子***。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。
林建国。
我爹。
他退休后没事干，就爱打游戏，玩得还挺溜。
所以，是他用我的账号，带我儿子上分，顺便带妹？
还教他说那些混账话？
我气得肝疼。
翻开书包，想找作业本。
手摸到一个硬壳本。
抽出来。
封面上写着：心理课作业。
翻开。
标题：《论父母出轨对ADHD的影响》。
ADHD，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。
我儿子有这毛病？
往下看。
“我爸出轨九年，我妈哭了九年。”
“我上课听不进去，老是走神，老师说我多动。”
“心理医生说我缺爱，缺乏安全感。”
“我想问我爸，那些阿姨比我妈好在哪儿？”
“我想问我妈，为什么不离婚？”
“我还想问我爷爷，为什么教我说谎？”
底下配了图。
铅笔画的，线条稚嫩，但清晰。
第一张：一个男人，左右手各搂一个女人。旁边写着“爸爸”。
第二张：一个女人，坐在地上哭，眼泪流成河。旁边写着“妈妈”。
第三张：一个老头，拿着手机，笑得猥琐。旁边写着“爷爷”。
第四张：一个小孩，拿着刀，站在三个大人身后。旁边写着“我”。
最后一张：一百个小格子，每个格子里画着一种死法。
上吊，跳楼，吃药，车祸，触电，溺水……
标题：《父亲的一百种死法》。
我合上本子，手抖得拿不住。
呼吸急促。
眼前发黑。
原来我儿子早就知道了。
原来他什么都懂。
原来他恨我到这个地步。
平板上“叮咚”一声。
新消息。
甜心小宝贝：“宇哥哥，上线吗？我今天穿了你喜欢的裙子哦。”
后面跟了张照片。
裙子很短，腿很长。
我盯着照片，胃里一阵翻腾。
拿起平板，敲字。
“你是谁？”
对方秒回。
“宇哥哥怎么啦？我是你的甜心呀。”
“我问你真名。”
“哎呀，讨厌，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说。”
“王丽丽，怎么了？”
王丽丽。
我脑子里嗡一声。
我爹的小三，那个网红脸，就叫王丽丽。
所以，是我爹用我的游戏账号，带他的小三打游戏？
还让我儿子叫她“甜心小宝贝”？
我手指头戳着屏幕，打字飞快。
“你认识林建国吗？”
对方沉默了几分钟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林勇清。”
“不可能，林勇清死了。”
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“哦，小宇呀，吓我一跳。***呢？让他回我消息。”
“你们什么关系？”
“小孩子别问那么多。对了，***答应给我买包，钱打了吗？”
我扔下平板。
冲出房间。
王秀琴在客厅沙发上发呆，电视开着，没声音。
“妈，”我说，“我爷爷呢？”
王秀琴没回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不是有个相好的，叫王丽丽？”
王秀琴猛地扭头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我自己查的。”
王秀琴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，蹲下。
“小宇，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“游戏里，”我说，“有个女的，跟我爷爷聊天，说要买包。”
王秀琴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拿出手机，翻通讯录，手指头抖。
“喂，爸，你在哪儿？”
电话那头声音嘈杂。
“秀琴啊，我在朋友家打麻将呢，咋了？”
“王丽丽是谁？”
那头沉默了。
“爸，说话。”
“秀琴，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什么？解释你怎么用勇清的账号，带那个**打游戏？解释你怎么教小宇说谎？解释你怎么在勇清葬礼上，当着全家人的面，跟那女人***？”
王秀琴声音在抖。
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爸，勇清是你亲儿子啊。”
“他才走几天，你就这样？”
“你还是人吗？”
电话挂了。
王秀琴瘫在地上，哭得喘不上气。
我站在旁边，手脚冰凉。
原来我爹干的不止那些。
他用我的账号，带小三打游戏。
他用我的钱，给小三买包。
他教我的儿子，恨他的妈妈。
而我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忙着出轨，忙着撒谎，忙着在酒店开房。
这个家，早就被我，被我爹，撕得稀巴烂。
平板上又“叮咚”一声。
我拿起来看。
甜心小宝贝：“小宇，告诉***，再不回消息，我就去你家找他。”
“反正你爸死了，你妈守寡，***正好续弦。”
“对了，你妈长得还行，就是老了点。”
“要不，让***把你妈也收了？”
“母女花，多**。”
我盯着屏幕，血液往头上冲。
抓起平板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屏幕碎了。
海绵宝宝的笑脸裂成两半。
像这个家。
稀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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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黑得彻底。
再亮起来，视野很低。
鼻子贴着地板，闻到灰尘味，饼干渣味，还有拖鞋的橡胶味。
我抬起头。
看到的全是腿。
桌子腿，椅子腿，人腿。
我低头看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