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像无形的藤蔓,顺着裤管一路往上爬,钻进骨头缝里。
面前这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,光可鉴人,倒映出十二张面孔。
每一张,都写满了公式化的冷漠。
他们是星海科技的董事会成员,是我过去十年并肩作战的“伙伴”。
现在,他们看着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陈旧家具。
人事部的总监,一个向来对我点头哈腰的女人,此刻正用两根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,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。
《岗位调动通知书》。
“江总,董事会一致决定,鉴于‘盘古’项目已进入收尾阶段,您劳苦功高,即日起调任后勤保障部担任顾问一职,稍作休整。”
“顾问”,一个多么体面的词。
一个为废黜的君王准备的、涂满蜜糖的牢笼。
我没有去看那份文件,目光越过一张张虚伪的脸,投向窗外。
灰色的天空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为了“盘古”芯片,我熬了多少个通宵?
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,我几乎是以实验室为家。
三年前,我的妻子小琴病重,电话打到实验室,我正在攻克最关键的算法瓶颈。
是董事长刘正阳,亲自接过电话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吼:“江诚!再坚持48小时!就48小时!项目成功了,嫂子的病我来想办法!我给你找全国最好的专家!”
我信了。
我选择了相信这个给我画了十年大饼的男人。
我挂了电话,屏蔽了一切外界信息,把自己关在无菌室里。
四十八小时后,我带着技术突破的喜悦冲向医院。
迎接我的,不是小琴的笑脸,而是一块冰冷的、刺目的白布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某个部分,跟着她一起死了。
冷,彻骨的冷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我拿起桌上的派克金笔,笔尖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回神。
没有看任何人,没有一句质问,也没有犹豫。
我在签名栏上,写下了“江诚”两个字。
笔迹平静,一如我此刻的心。
签完,我将笔轻轻放回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,这声音被无限放大。
刘正阳肥硕的脸上,那层伪装的沉重终于绷不住了,抑制不住的笑容从他厚实的嘴唇边漾开。
他站起身,绕过长桌,走到我身边,那只戴着玉扳指的肥厚手掌,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江诚啊,你为公司辛苦了,这十年,没有你,就没有星海的今天。”
他的声音油腻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“恩典”。
“去后勤部好好休息,待遇不变,配车司机也给你留着。公司,不会亏待功臣的。”
他身旁,一个年轻而倨傲的身影站着,是高伟。
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,如今穿着一身崭新的阿玛尼西装,胸前别着“首席技术官”的铭牌。
他看向我的眼神里,有掩饰不住的得意,还有心虚。
他们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眼神,以为这出“杯酒释兵权”的戏码,已经完美落幕。
刘正阳似乎觉得这还不够,他要在我这具“尸体”上,再踩上一脚,以彰显他的绝对掌控力。
他装作不经意地,用一种聊家常的口吻问道:
“对了,江诚,那个‘盘古’芯片的核心专利,就是那个能让公司估值翻十倍,直接冲向千亿的那个,法务部说提交申请了,怎么样了?”
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火热起来。
所有董事的眼睛都亮了,那里面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“盘古”芯片,是我的心血,是我的一切。
更是他们这群资本饿狼眼中,最肥美的一块肉。
我缓缓抬起头,这是我走进会议室后,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,平静得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寒意。
我笑了。
一种他从未在我脸上见过的,带着三分嘲弄,七分冰冷的笑。
“哦,刘董说的是那个啊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昨天下午,我已经用我女儿江念的名义,提交了最终版本的专利申请。”
“国家知识***的受理回执,半小时前,刚刚发到我的私人邮箱。”
话音落下。
刘正阳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,像一个被打碎的石膏面具,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
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。
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从头到脚劈中,僵在原地,那只还搭在我肩膀上的手,猛地一颤,像是摸到了烧红的烙铁。
会议室里原本火热的空气,骤然降至冰点。
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我,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。
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董事们,此刻脸上的表情,精彩得像一出拙劣的默剧。
震惊,错愕,不可思议,最后,是无尽的恐惧。
他们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一个在自己被凌迟处死时,还笑着拉响了全场炸弹的疯子。
我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,那上面还有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。
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我从容地拉开椅子,转身离去。
留给他们的,是一个平静而决绝的背影。
猎物和猎人的身份,在这一秒,彻底反转。
游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