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侯爷征战沙场抢来的孤女,做他王妃五年,一直是他白月光的替身。
他总在醉酒后掐着我的下巴说:“你笑起来的弧度,不及她万分之一。”后来敌军压境,
他毫不犹豫用我换回被俘的白月光。我穿着嫁衣跳下城墙时,听见他嘶吼着我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,当年救他性命的小军医是我,他腰间护了十年的平安符,装的是我的生辰八字。
更不知道——我死后第三天,邻国年轻的铁血帝王压境十里,
红着眼问我那前夫:“你把她……还给我好不好?”朔风卷着雪粒子,打得窗棂咯咯作响。
上京城入了冬,一日冷过一日,连带着这间富丽堂皇的侯府正院寝居,
也透着一股子驱不散的阴寒。沈倾裹紧了身上半旧的银红缎面夹棉袄子,指尖冻得有些发僵,
却仍稳稳捏着一根绣花针,就着桌上那盏不甚明亮的油灯,
在替一件玄色常服缝补袖口脱线的地方。线是上好的天青色丝线,与衣服颜色接近,
若不细看,几乎察觉不出补过的痕迹。她做这些早已娴熟,五年了,
从他被抬进这定北侯府开始,这些缝补浆洗的琐事,便落在了她身上。堂堂侯爷夫人,
过得不如个体面些的大丫鬟。外头人都说,定北侯陆凛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,
算是格外“恩宠”了,锦衣玉食地供着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“恩宠”底下,
是经年不化的冰。衣服是陆凛的。他如今人在西郊大营,已有半月未归。
边关似乎有些不太平,但具体如何,沈倾听不到确切消息。陆凛从不与她谈论这些,
她也习惯了不去问。只是昨夜,他派亲卫快马回府,特意叮嘱取这件常服送去。想来,
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。最后一针收尾,她低头,用齿尖轻轻咬断丝线。动作间,
颈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自交领处露出些许痕迹,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,
将那疤痕掩得更严实些。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带进一股凛冽寒气。沈倾抬眼,
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。陆凛回来了。他披着一身寒气,玄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,
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,以及一种沈倾熟悉的、冷硬的疏离。他生得极好,剑眉星目,
鼻梁高挺,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。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,看向她时,总是隔着一层雾,
一片冰。“侯爷。”沈倾放下针线,起身,垂首福了一礼。动作标准,姿态柔顺,无可指责。
陆凛没应声,目光扫过她手中叠放整齐的常服,又掠过她冻得微红的手指,最后落在她脸上,
停留了片刻。那眼神,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,评估其是否完好,是否符合预期。
“衣服补好了?”他开口,声音因寒冷和疲惫有些低哑。“是。”沈倾将衣服双手递过去,
“袖口的线脱了,已补好,看不出。”陆凛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。他的手很冷,
比她的还要冷。沈倾微微一颤,收回了手。“有劳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算是谢过,
语气平淡无波。随即转身,将大氅解下随手搭在屏风上,露出里面墨蓝色的骑射服,
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精悍线条。“替我更衣。”沈倾默默上前,替他解开腰封,脱下外袍,
又拿起那件玄色常服,伺候他穿上。整个过程,两人近在咫尺,呼吸可闻,却无半分旖旎。
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和他身上传来的、混合了皂角与淡淡血腥气的冷冽味道。沈倾知道,
那是战场的味道。他昨日,或许并非仅仅在西郊大营。系腰带时,她需要环过他的腰。
男人身躯挺拔劲瘦,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。沈倾屏住呼吸,
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“今日……”陆凛忽然开口,声音自上而下传来。沈倾动作一顿,
抬起眼。他却没看她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像是在斟酌词句。“晚膳不必等我。
我要入宫一趟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陛下设宴,为……镇国公接风洗尘。
”沈倾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下继续将玉带扣好。镇国公还朝了。
那位名满天下、陆凛心尖上的白月光——林清月的父亲。果然,
陆凛的下一句话便是:“清月也会在。”他的语气里,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,
与方才同她说话时的冰冷判若两人。“她随镇国公在边关多年,吃了不少苦,如今回来,
陛下很是体恤。”沈倾觉得胸口有些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低下头,
整理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指尖冰凉。“林**……巾帼不让须眉,令人钦佩。
”陆凛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涩意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意。
他只顾着交代:“府里备些清月爱吃的点心果子,她若得空过来,莫要怠慢了。
她喜欢雨前龙井,库房里还有陛下上次赏的,记得取出来。”“是,妾身记下了。
”沈倾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情绪。陆凛这才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,不再多言。换好衣服,
他走到镜前,自己正了正发冠。铜镜模糊,映出他英挺的侧影,
以及身后沈倾低眉顺眼的模样。“你今日,”他忽然从镜中看向她,
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脸色不好。若是病了,让府医来看看,莫要过了病气给旁人。
”沈倾指尖掐进掌心,传来细微的刺痛。她努力弯了弯唇角,
试图扯出一个笑容:“谢侯爷关心,妾身无碍,只是有些畏寒。
”陆凛盯着她那个勉强至极的笑,眼神倏地冷了下去,甚至带上了几分厌烦。
“不想笑便别笑。”他转身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罩下来,伸手,
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。他的力道不轻,沈倾觉得下颌骨有些疼。“沈倾,
”他唤她的名字,字字清晰,带着酒气——他回来前必然已饮过酒,此刻那气息喷在她脸上,
混合着他本身的冷冽,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“你知不知道,你笑起来的样子,”他凑近了些,
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压得低而缓,却像淬了毒的冰锥,直直钉进她心口,“难看极了。
连她万分之一都不如。”沈倾浑身僵硬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。耳畔嗡嗡作响,
眼前男人薄削的唇一开一合,后面还说了什么,她已听不清了。
只有那句“连她万分之一都不如”,在脑海里反复回荡,撞击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五年。
整整五年。这样的话,她听了无数遍。在醉酒后,在梦呓时,在欢好至情浓的刹那,
他也会突然停下,***她的脸,眼神迷离地唤另一个人的名字,然后便是类似的比较,贬损。
起初她还会痛,会哭,会躲在被子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后来,便只剩下麻木。
只是麻木久了,那痛似乎就沉淀到了骨头缝里,时不时冒出来,细细密密地啃噬。
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了,甚至略带嫌恶地在她衣襟上擦了擦,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。
陆凛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,转身,大步离去。厚重的锦缎门帘落下,
隔绝了他挺拔的背影,也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声。寝居内,霎时静得可怕。
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沈倾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下巴处被掐过的地方,
**辣地疼,或许已经留下了指痕。她缓缓抬手,摸了摸那处,又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。
难看极了。是啊,她怎么能跟林清月比呢。林清月是镇国公嫡女,将门虎女,明艳照人,
才情出众,是上京城多少儿郎的梦中佳偶。而她沈倾,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,
五年前被陆凛从西凉边陲的尸山血海里捡回来,无名无分,无依无靠。
能坐上这定北侯夫人之位,在外人看来,已是天大的造化,陆凛对她,已是“情深义重”。
只有她知道,这“情深义重”之下,是她日复一日扮演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,
连笑容的弧度都要被挑剔比较。她走到镜前。铜镜昏黄,照出的人影模糊。她尝试着,
再次弯起唇角。镜中人影也跟着笑了,可那笑容僵硬,空洞,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死寂。
果然,很难看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再睁眼时,
眸子里已是一片沉静的潭水,波澜不惊。她走到桌边,将未做完的针线收拾好。
指尖触碰到那玄色常服的布料,细腻微凉。她顿了顿,从旁边针线箩的底层,
摸出一个极小、极旧的护身符。布料已经洗得发白,边角磨损,红色的丝线也褪了色,
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一个“安”字。这是很多年前,
她还是个跟在军中大夫后面捡药、辨认伤口的懵懂小丫头时,在某个战事暂歇的夜晚,
对着营地里篝火,偷偷缝的。那时她救了一个重伤昏迷、险些被当做尸体抛弃的小兵,
在他高烧不退、胡话连篇时,将这个丑丑的护身符,塞进了他染血的战甲里侧。后来,
那小兵伤愈归队,她再没见过。直到五年前,陆凛将她带回侯府,一次偶然,
她在他换下的衣物里,发现了这个护身符。洗得干干净净,用锦袋装着,贴身佩戴。
她当时怔愣了许久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从未想过,当年随手一救,竟是今日的定北侯。
她也曾有过一丝微弱的希冀,或许,他留着这个,并非全然将她当做替身。可后来,
她亲眼看见,他将这护身符取出,放在掌心摩挲,眼神却是透过它,看向不知名的远方,
口中低喃的,是“清月”。那一刻她才明白,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这护身符真正的主人是谁,
只是当做某个“故人”的遗物,或许是林清月早年赠予他的吧,所以如此珍视。
沈倾捏紧了那小小的护身符,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。这里面,
装着一张更小的、折叠起来的纸条,上面是她的生辰八字。当年年纪小,
听说生辰八字能保佑人平安,便傻乎乎地写了塞进去。如今看来,真是傻得可怜。
她将护身符放回原处,用其他东西仔细盖好。这个秘密,连同她当年救过他的事实,
就让它永远埋藏吧。说与不说,于他而言,并无分别。他心中只有林清月,从始至终。
“夫人,”贴身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,
见她脸色苍白地站在桌边,担忧道:“您怎么了?手这么凉。
侯爷他……是不是又……”“无妨。”沈倾打断她,接过姜汤,
温暖的瓷碗熨贴着冰凉的掌心,带来些许慰藉。“侯爷入宫赴宴了。让你备的点心果子,
可都备好了?”“备好了,按您的吩咐,
枣泥山药糕、桂花糖蒸新栗粉糕、还有林**最爱的玫瑰酥,都让厨房现做着,
等林**来了,立刻就能上。”春桃小声回答,看着沈倾没什么血色的脸,欲言又止。
“夫人,您何苦……侯爷他心里装着别人,您这般委屈自己……”“春桃。”沈倾抬眼,
目光平静无波,“慎言。”春桃咬了咬唇,低下头:“奴婢知错。”沈倾慢慢喝着姜汤,
甜中带辣的热流滑入胃中,却暖不了四肢百骸。“这府里,能有一席之地安身,已是不易。
有些事,有些人,不是我们能置喙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春桃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去忙吧,我有些累,想歇一会儿。”春红眼眶微红,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沈倾放下空碗,走到窗边。窗外,雪下得更大了,漫天飞舞,
将庭院里的枯枝假山都覆上一层洁白。这侯府很大,很华丽,也很冷。
她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,困在这金丝笼里,日复一日,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,
等待着他偶尔施舍般的回顾,哪怕那回顾里,永远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她抬起手,
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团雾,又很快消散。或许,这一生,
也就这样了吧。只是心口某个地方,为什么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,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呢。
三日后,午后。连日的风雪终于停了,天色却依旧阴沉。沈倾正在小佛堂里捡佛豆,
这是她每日的功课,唯有在这袅袅佛香和规律的“噼啪”声中,她才能获得片刻内心的宁静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春桃惊慌失措的声音:“夫人!夫人!不好了!
”沈倾手一抖,几颗佛豆滚落在地。她蹙眉,抬眼看向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春桃:“何事惊慌?
”“侯、侯爷回来了!带着好多兵,把……把听雪轩围起来了!”春桃脸色煞白,语无伦次。
听雪轩是侯府东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,一直空置着。沈倾心头一跳,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围起来?为何?”“奴婢也不知道,只听说……听说林**在从宫里回来的路上,
被西凉潜入的探子掳走了!”春桃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,“西凉人递了话,
说要……要……”“要什么?”沈倾站起身,指尖微微发凉。春桃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
哭道:“说要侯爷拿夫人您去换!否则……否则就杀了林**!
”沈倾只觉得耳边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眼前一阵发黑,